比吃到虫子更可怕的，是吃掉的虫子从嘴里爬出来了

梭形瑞牙甲（Regimbartia attenuata）（图片来源：原论文）

撰文 | 二七

审校 | 冬鸢

如果你变成了一只水生甲虫，尤其是，如果你发现自己恰好是一只梭形瑞牙甲（Regimbartia attenuata），记得离日本神户大学一位名叫杉浦真治（Shinji Sugiura）的昆虫生态学家远一点。

说实话，作为一只生活在水里的甲虫，生活的确称得上处处都是危险，但梭形瑞牙甲自有一套生存本领。

起初，杉浦真治注意到这种甲虫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发现在日本的许多湿地，梭形瑞牙甲和侧褶蛙都非常常见。理论上说，这种侧褶蛙既吃陆生昆虫，也吃水生昆虫，完全算是梭形瑞牙甲的天敌。但为什么在有侧褶蛙的地方，梭形瑞牙甲仍能大量生存呢？于是，他做了一系列实验，想要了解梭形瑞牙甲是不是有什么独特的逃生本领。

2020年，这项研究发表于《当代生物学》（Current Biology）杂志。杉浦真治发现，即使被侧褶蛙吞下，90%的梭形瑞牙甲也可以从蛙的泄殖孔顺利逃脱。虽然考虑到在这种逃脱方式下，这些甲虫不可避免地要沾染一些排泄物，但它们都活着并且健康——一离开侧褶蛙体内，甲虫就开始在水中自如游动，并且根据论文中的描述，甲虫（和侧褶蛙）看起来都情绪稳定。

杉浦真治怀疑，这些甲虫可能会主动在青蛙的消化道中游走，在运动过程中，甲虫足的摆动也可能会刺激青蛙的肠道，诱使它们产生便意。作为证据，杉浦真治用蜡固定了一些甲虫的足，再喂给侧褶蛙。结果，这些甲虫全都被消化了，没有一只从蛙类体内逃脱。

而最近，杉浦真治再次在《科学报告》（Scientific Reports）上发表研究，发现梭形瑞牙甲对付鲶鱼也很有一套。它们可以从鲶鱼嘴里钻出来，成功率高达70%——当然，是在没有被卸掉腿的情况下。

杉浦真治给鲶鱼投喂了6种不同体型的水生甲虫。图片来源：Shinji Sugiura, Scientific Reports (2026)

及时漱口

鲶鱼和青蛙的捕食行为确实有一些共同之处，它们都没有牙，吞下猎物后主要靠自己的消化道杀死它们。不过，鲶鱼也发展出了一些自己的捕食技巧——“漱口”。

这个技巧主要针对那些会释放有毒化学物质的甲虫，这些甲虫能借此“毒倒”或者“辣倒”捕食者，强迫它们把自己吐出来。杉浦真治试着给鲶鱼喂了好几种甲虫，发现鲶鱼在吃掉会分泌化学物质的豉甲虫时，口腔和鳃盖的运动会更频繁。就像是你在吃到什么坏东西之后，反复漱口试图清空嘴里的异味。

每种甲虫从鲶鱼口中的生存几率。图片来源：Shinji Sugiura, Scientific Reports (2026)

杉浦真治还注意到，鲶鱼在吃掉一些水龟甲时也会频繁“漱口”。这些水龟甲虽然无毒，但腹部长着尖锐的倒刺。杉浦真治推测，鲶鱼可能是通过“漱口”，强行把这些扎嘴的虫子吞下去——过程可能类似被鱼刺扎到后狂咽馒头的你（不建议模仿）。至少从结果看来，鲶鱼的这个策略很有效——大约80%~90%的带刺水龟甲都能被顺利咽下去。

不过，这招对同属水龟甲科的梭形瑞牙甲就没那么好用了。

祸从口出

梭形瑞牙甲的个头只有不到半厘米，与同科的其他甲虫相比，体型着实不大。它的身体圆圆的，也没长出尖锐的腹刺。但在杉浦真治的实验中，只有30%的梭形瑞牙甲会被鲶鱼吃掉，而其余70%的个体则能从鲶鱼的嘴里活着爬出。

平时在水里，梭形瑞牙甲会交替摆动自己的三对足来快速游动。需要临时停靠或是觅食的时候，它还会用自己的前两对足牢牢抓住水生植物，固定自己。同样的情景可能也曾发生在鲶鱼的口腔里。

鲶鱼与受害虫。图片来源：Shinji Sugiura, Scientific Reports (2026)

杉浦真治推测，这些甲虫可能会在鲶鱼吞咽时奋力游动，或是干脆靠自己有力的足紧贴在鲶鱼的口腔侧壁。直到鲶鱼觉得嘴里口感奇怪，张嘴把它们吐出来。

作为证据，杉浦真治也一如既往地进行了对比实验：他截掉了这些甲虫的腿，再喂给鲶鱼。结果被截肢的梭形瑞牙甲被鲶鱼吃掉的概率从30%跃升到了85%。

自有出路

另一边，即使搞不定小小的梭形瑞牙甲，侧褶蛙在捕食其他猎物方面依然获得了一些特长。在2025年发表于《生态圈》（Ecosphere）的一项研究中，杉浦真治发现，捕食梭形瑞牙甲失利的侧褶蛙却能忍耐胡蜂的致命叮咬。

金环胡蜂（Vespa Mandarinia）以毒刺而闻名，它的毒液不仅能引发剧痛，还会引发溶血、心脏功能障碍等全身反应。但杉浦真治的实验显示，侧褶蛙会主动捕食胡蜂，而且就算被蜂针刺入眼睛，侧褶蛙也能顺利吃下它们。即使挨了好几针，这些蛙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受伤或忍痛的迹象——作为对比，如果是体型相似的小鼠，被蛰一次可能就没命了。

无畏蛙蛙捕食致命胡蜂。图片来源：Shinji Sugiura, Ecosphere 2025 (DOI 10.1002/ecs2.70457) 

为何这些动物能够捕食凶猛的胡蜂、有毒的甲虫，却无法应付小小的梭形瑞牙甲？杉浦真治给出了一些推测：在单位捕食时间里，小型猎物提供的能量较少，因此“如果小型猎物数量多，虽然能经常遇到，但也经常遭到抵抗，捕食者更倾向于放弃它们，”论文中写道，“相比之下，如果是那些更难遇到的大型猎物，捕食者可能会投入更多时间和精力来克服猎物的防御系统。”这可能就是侧褶蛙愿意投入精力捕食胡蜂，以及鲶鱼能够捕食那些更有攻击性的大型甲虫的原因。

而小小的梭形瑞牙甲就这样逃过了一劫，正如老话所说，生命总能找到自己的出路——不管这个出路是在前面还是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