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最大的冰山，刚刚消失了

图片来源：MODIS Land Rapid Response Team, NASA GSFC – This image or video was catalogued by Goddard Space Flight Center of the United States National Aeronautics and Space Administration (NASA) under Photo ID: 2025-02-21

撰文 | 二七

审校 | 王昱

几天前，在南大西洋，A23a冰山完成了它最后一次崩解。

你大概听过这个名字，它代表着全世界最大、最古老的冰山。在刚刚诞生时，这座冰山的面积接近4000平方千米，厚度足有400米。而如今，根据中国风云系列气象卫星获得的图像，其最大残片的长轴仅剩11千米，面积缩减到35.2平方千米。

根据美国国家冰雪数据中心（USNIC）的标准，面积不低于20平方海里（约合68.5平方千米）才能获得冰山的编号，并进行持续追踪。从此，这座曾经的全球最大冰山被“销号”，消失在人们的眼中。

旅途的起点

A23a的诞生要追溯到1986年。当时，南极大陆的菲尔希纳-龙尼冰架（Filchner-Ronne）伸出的一条冰舌突然断裂，其中最大的一块就形成了A23a冰山。

1986年10月5日，《纽约时报》发表了一篇题为《苏联南极科考站消失在了冰中》的报道，讲述了由于冰架突然断裂，原本位于冰架上的苏联科考站德鲁日纳亚1号站（Druzhnaya 1）消失。

名字中的A代表冰山被发现时所处的区域（西经0°到90°），数字则代表发现顺序——这是此处发现的第23座冰山。每当冰山破裂，就会在名称的末尾添加一个字母。例如，当A23冰山破裂并分离出另一块足够大的冰山时，本体就被命名为A23a，而分离出的部分将命名为A23b，以此类推。

对于一座冰山来说，A23a可以说非常幸运。因为在脱离冰架后不久，A23a就在威德尔海“搁浅”了，泥泞的海底卡住了冰山的水下部分，让它在这里停留了30多年。

1986年刚刚脱离冰架的A23冰山（上图）和2026年宣告“销号”的冰山（下图）（图片来源：NASA）

由于紧邻着原生冰架，它的体积几乎没有减少。直到2020年，科学家注意到，A23a脱离了海床束缚，有了再次移动的迹象。

逃离原生南极圈

自从脱离海床束缚，开始向南极洲外漂移后，A23a的旅途可以说是一波三折。

在2020年，A23a的移动速度还很缓慢，尚未离开南极洲范围，仍在南极绕极流的保护之中。但在2023年11月，卫星图像显示，A23a在风和洋流的推动下突然加速运动。从此，A23a的命运被按下了加速键。

它先后两次被卷入海洋涡流，在原地打转数月。2024年12月挣脱涡流后，冰山便径直向南乔治亚岛漂去。当时的研究者一度担忧，它可能会撞上南乔治亚岛，从而对当地庞大的企鹅和海豹等生物群落造成灾难性后果。

但在2025年初，最坏的情况得以避免，因为就在接近岛屿时，A23a开始崩解了。

图片来源：NASA

崩解前的A23a还算得上是一座庞然大物，据当时的估计，它的重量接近一万亿吨。然而，在2025年5月之后，A23a的主体部分继续向北漂入南大西洋，来自南美洲方向的暖流持续侵蚀着冰体。

尤其是在2025年9月，A23a发生了“相当剧烈的崩解”。在短短几星期时间里，这座巨型冰山已经分裂出了许多块面积达400平方千米的巨冰，A23a主体的面积仍有1770平方千米，最宽处横跨60千米，但这已经不足最初的一半了。

在接受法新社采访时，英国南极调查局的海洋物理学家安德鲁·梅杰斯（Andrew Meijers）表示：“我认为它已经濒临消亡……基底部分基本上已经腐坏。水温过高使它难以维持，一直在持续融化……我预计这种情况在未来几周仍将持续。”

告别

2025年12月26日，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的Terra卫星拍到了A23a冰山一张极为美丽照片。此时的南半球正值盛夏，在阳光照射下，A23a表面呈现亮蓝色与白色的条带，与深蓝的海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图片来源：NASA

这些条带形成于几百年前，当时这座冰山尚未离开冰架，在南极的基岩上拖曳移动时，底部磨蚀出了条带一样的纹理。而底部的纹理又在冰山顶部形成了微妙的凹凸结构。

但其中的蓝色却来自于最近的融水。第二天，国际空间站上的一名宇航员拍摄了更近距离的照片，这张照片中，融水已经几乎覆盖了冰山顶部。融水不会停在冰川表面，水体的重量会迫使融水不断下渗，一旦这个过程开始，冰山中的裂隙就会被不断扩大，最终引发更剧烈的崩解。

图片来源：NASA

人们已经做好了准备。2026年，A23a依然在温暖的南大西洋上疾驰，许多媒体纷纷发出报道“全球最大的冰山，如今仅剩数周的寿命”。2026年3月5日，A23a冰山的面积已经缩减到了约180平方千米。

而在4月，A23a终于迎来了告别的一天。现在，如果你打开USNIC的南极冰川名录，已经看不到A23a的名字了，这意味着人类将不再注视它接下来的旅程。

加速加速加速

从自然的角度来说，冰山一旦离开南极洲的保护，就注定会消亡。然而当我们亲眼目睹A23a消失的过程时，这座庞然大物一旦开始崩解，它彻底崩溃的速度之快，才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这也是我们对气候变化的担忧：在史无前例的升温速度下，一旦跨过那个临界点，崩溃的速度可能会令我们无力招架。

就像A23a内部，被融水侵入的裂隙一样。科学家在一些关键的南极冰川底部，也看到了类似的缺口。它们往往出现在冰架刚刚离开海底的区域，温暖的底部海水会沿着这些裂缝继续向上侵蚀冰架，直到其中一些分离成巨大的块体，形成一座座像A23a一样漂浮的冰山，并最终流入温暖的海洋，融化成上升的海平面。

北半球海冰面积变化趋势图，每条线代表当年不同月份的海冰面积，颜色越偏紫色年份越久远，颜色越偏黄色年份越近，2026年的数据用黑色虚线表示。（图片来源：NASA）

这个过程一旦启动就不会停下。2023年，科学家报告A23a搁浅三十多年后的移动时，还没有人猜测过它会在何时消失。在2025年1月，对A23a冰山最大热度的讨论，还集中在冰山中发现了失踪的苏联科考站。但今天，我们就已经目睹了一座冰山的消失。

如果只考虑人类的观测历史，A23a曾是世界最大、最古老的冰山。虽然人类停止了观测，但它的尺寸仍然可以被称为一座冰山。再过几个月或几星期，残存的浮冰将永远消失在海面，A23a将结束它40年的旅程，不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