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意大利科学家，黑手党也可以是研究对象

图片来源：Unsplash

撰文 | 不周

审校 | 二七

2014年，在意大利南部卡拉布里亚，年仅13岁的女孩Giulia Immacolata被迫走向一场并不属于她的婚约。她出生于意大利黑手党（Mafia）“光荣会”（’Ndrangheta）显赫的Coluccio家族，被父母安排与年纪比她大得多的Cosimo Commisso订婚。而后者正是权势滔天的黑手党头目Vincenzo Macrì的侄子。

乍一听，这很像是一则偏远地区落后习俗的新闻。但司法材料显示，这桩离谱婚事真正的目的是巩固两个家族的关系，让Coluccio家族能够参与Commisso集团利润丰厚的毒品贸易活动——这是一场权力交易，而合同是一个13岁女孩的人生。

这似乎并不符合许多人对黑手党乃至更广义上黑帮的印象——暴力、无序、野蛮，充斥着糟粕陋习。他们游离于文明社会之外，依靠恐惧和暴力维持秩序，也依靠更野蛮的方式解决纠纷。

“黑手党最常被描述成一种文化现象、一种道德沦丧，或是一群暴力的个体，”意大利米兰比可卡大学社会学家Maurizio Catino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但在他看来，这种印象只看到了黑手党最醒目的犯罪属性。实际上，黑手党具备复杂组织的所有特征，包括结构化的角色分工、正式和非正式的规则、权力体系、招募机制以及精密的协调方式。

图片来源： Berria/Wikipedia

换句话说，在社会学家眼中，黑手党并非混乱松散的犯罪团伙，其运作方式更像一个复杂的社会组织，因而才能实现高度复杂的犯罪活动。

我们很容易想象，一家大型公司或某个合法社会组织能够执行一些复杂程度相似但合法的任务。因为他们可以依靠法律、合同等各种成文规则来协调行为，解决纠纷，推动合作，维持组织内部长期稳定。但黑手党这样的犯罪组织，既无法去法院打官司，也不能公开签合同，要如何保证整个系统的凝聚力和高效性，甚至维持上百年的运作呢？

也正因如此，黑手党并不仅仅是司法系统的目标，也是社会科学研究的对象。2026年5月，Catino和同事在PLOS One上发表的一项研究，就试图从看似私人、古老的制度——婚姻——入手，理解光荣会这种黑手党式犯罪集团如何长期稳定地运作，乃至如何适应社会、经济与政治的变迁。

做大做强的奥秘

狭义上，黑手党指的是起源于意大利西西里岛的犯罪组织。但随着类似组织结构的犯罪团体不断扩张，黑手党在广义上已经演变为一个定语，描述具有类似行为和目标的一类犯罪组织，光荣会就是其中之一。

光荣会起源于意大利南部卡拉布里亚地区，与恶名昭著的西西里黑手党Cosa Nostra一样历史悠久。不过，在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它在一众黑手党组织中鲜为人知。但在过去二十多年里，光荣会逐渐成为世界上最富有、最强大的黑手党组织，也被意大利执法机构与国际刑警视为全球最危险的犯罪组织之一。

但与绝大部分黑手党组织不同的是，光荣会格外依赖血缘关系。以Cosa Nostra为例，其基本组织单位是“家庭”（famiglia），但它并不指生物学意义上的家庭，而是一个组织单元，可以容纳没有血缘关系的成员。甚至，Cosa Nostra还有意限制同一“家庭”中的亲属数量，以防有血缘关系的小集团破坏整个组织的利益。

图片来源：Marcuscalabresus/ Wikipedia

但光荣会反其道而行。它的基本组织单位“氏族”（’ndrina）是一个真正的父系血缘家族，这意味着，绝大部分成员并不是选择“加入”光荣会，而是“生于”光荣会。按照常理来讲，仅靠血缘吸纳成员的组织，不可能挑选真正有能力的人。就像一家拒绝对外开放招聘的家族企业，“人才池”枯竭，怎能存活？

奇特的是，光荣会不仅长期维持了这种组织模式，甚至还成功将它复制到了意大利北部、德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地——这是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黑手党组织。在社会学家看来，一定有某些非正式的替代法律的机制，让组织内部能够建立信任、稳定联盟，并最大限度减少冲突。

卷宗里的家谱

看似古老、私人的婚姻制度，似乎正是光荣会管理内部关系和巩固权力的关键机制之一。然而，此前的研究多通过定性分析，推断婚姻不仅是一种私人或情感纽带，还能发挥重要的组织功能。但Catino和同事想要量化婚姻是否以及在多大程度上促成了光荣会的内部结构与稳定性。

但想要对隐秘封闭的犯罪组织进行定量分析，谈何容易？最基本的问题是，数据要从何而来？Catino和同事调取了卡拉布里亚反黑手党区域局（DDA）的档案,从192项符合条件的调查中按地理分布分层随机抽样,选出40份调查文件，加起来约50 000页材料。

这些材料中包含了光荣会疑似成员的亲属关系、婚姻、组织角色、联盟和社会联系的详细信息。这一切都得益于意大利司法体系调查黑手党时的特殊性质——若想在定罪之前将某人拘留，检察官必须证明其存在具体风险，例如再次犯罪、潜逃或妨碍司法公正的可能性。这项法律门槛要求调查人员对疑犯个人的生活、人际关系、组织职位和家庭联系进行极其详尽的重建。

Catino和同事从这近5万页的材料中，梳理出4500多名涉嫌光荣会成员的信息，906桩跨家族婚姻，770个家族间联盟，涵盖了623个家族。如果将每个家族视为一个点，每两个家族如果有联姻，就用一条线连接两个点。研究团队由此创建出一张庞大的光荣会婚姻网络。

图片来源：原论文

第一个发现并不太令人意外。无论用哪种网络分析方式——一个家族有多少直接联姻对象、多快触及其他所有家族、与其他家族连接有多紧密——那些被司法档案、调查机构认为势力强大的家族，都稳稳占据着网络的中心。

但出乎意料的是，当研究人员在模拟实验中删去一些联姻边，看网络何时碎裂时，删掉核心家族的几条联姻边，网络几乎不会有变化；但当他们去删那些不起眼的、边缘小家族之间的联姻时，网络迅速开始碎裂。这意味着，在网络中真正承重的并非核心家族，而是边缘家族之间的联姻。

Catino表示，尽管大家族看上去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枢纽，但因为他们拥有众多相互交织的姻亲关系，联盟具有冗余性，即使失去其中一些边，整个网络也承受的住。但相比之下，规模较小或较为边缘化的家族之间的联盟往往能起到桥梁作用，连接网络中原本联系薄弱的各个部分。这些联盟可能并不涉及显赫的氏族，但它们连接着原本会逐渐疏远的本地群体、世系或地域子网络。

这个发现恰好呼应了复杂系统科学中一个广泛的洞见：一个系统的稳定性并不一定取决于其最显眼或最有权势的节点，反而与那些低调、不起眼的连接密切相关。“从这一点来看，黑手党的凝聚力也呈现一种分布式的属性，核心家族从网络中受益，但整个系统的稳定性由遍布外围的各种关系网络构建而成，”Catino总结道。

当婚姻成为组织工具

这项发现直接揭开了婚姻在组织中的真相——它更像是一种组织技术，将整个光荣会组织变得更有韧性。正如文章开头讲到的案例一样，每一场婚姻，都可能将两个家庭的利益、名誉、背叛成本缝合在一起。

光荣会是一个高度父权化的组织，它的血缘逻辑完全沿着父系展开，家族身份、姓氏和组织归属，都深深嵌入男性谱系之中。在这样的结构里，女性常常处于被安排、被交换、被控制的位置上。

然而，Catino和同事发现，女性在这套系统中远不止时被交换的资源。在光荣会的内部逻辑里，女性同时也是组织文化的传递者——她们在家庭内部代代相传忠诚、缄默守则、荣誉准则等核心价值。这也由此编织了一个独特、密不透风的环境：每个光荣会的孩子从出生那一刻起，便开始在家庭中接受这些文化传承。对于他们而言，组织就是家庭，组织身份、工作、家庭与生活全部交织在了一起。

图片来源：Unsplash

在意大利所有黑手党组织里，光荣会的污点证人数量是最低的。并不是因为意大利对污点证人的法律保护不够——恰恰相反，意大利有着全球最完善的污点证人保护制度之一。问题在于，在光荣会里，背叛组织不只是辞职换个老板，它意味着要同时和自己的父母、孩子、兄弟姐妹、姻亲以及你从小认识的所有亲友，全部断绝关系。

但这不意味着反抗从未发生。Catino在采访中提到，一些出生于黑手党家族的女性，曾公开拒绝加入组织，选择与司法机关合作，谴责强加在她们身上暴力与束缚。Lea Garofalo就是其中最著名的案例之一。她出生于一个光荣会家庭，格外不希望自己的女儿重蹈覆辙，被吸入同样的体系中。于是公开揭露了组织的暴力、控制等恶行。

不幸的是，离开并不意味着安全。2009年，Garofalo绑架并杀害，凶手试图毁灭她的遗体，以抹去犯罪痕迹。她的死亡后来成为“意大利反黑手党叙事中的一个有力的象征，象征着人们有可能——尽管极其艰难且充满风险——摆脱光荣会依赖的社会和家族体系”。

值得追问的是，现代社会在过去一个多世纪里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工业化、城市化、现代化、互联网普及、女性受教育程度大幅提升——但在光荣会内部，包办婚姻与学院联盟为何如此稳固。“我认为这些因素本身不足以终结这种强制性的婚姻制度，”Catino解释道，“因为婚姻并不是一种古老传统的延续，它深深根植于组织政治、权力关系和经济利益之中，是一种维护组织内部联盟、控制和凝聚力的理性策略。”

正如被黑手党暗杀的意大利反黑手党法官Giovanni Falcone所说：“黑手党是一种人类现象。”令人不寒而栗的并不是黑手党有多么遥远神秘，相反，“它深深地嵌入其运作的社会与经济环境中”，Catino表示。而黑手党使用的全部“手段”——血缘、信任、家族、认清等——都是人类社会几千年来用来维系合作的常见工具，只是在极端的法律失效的环境里，发展成一种极端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