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红兜售虚假“网红神药”，正在让全球数十万人沦为非法实验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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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王怡博

审校｜clefable

2026年5月，《央视新闻》曝光了一起令人心惊的案例：江苏省中西医结合医院急诊科接诊了一名因减肥导致严重病症的16岁女孩丽丽（化名）。

她告诉医生，自己是在网上刷到了一则“减肥针”广告，商家号称无需节食、不用运动就能快速瘦身。在暴瘦诱惑下，她网购了这款据称是“司美格鲁肽”（semaglutide）的减肥针，并且在没有咨询医生的情况下，自行将初始剂量翻了4倍注入体内。随后，她开始出现持续剧烈的呕吐，而被紧急送医。

医生最终诊断是过量药物引发了呕吐，以及严重的纵隔气肿、皮下气肿。如果不及时救治，可能危及生命。

说到司美格鲁肽，你大概并不陌生。它是丹麦诺和诺德（Novo Nordisk）公司开发的一类胰高血糖素样肽-1（GLP-1）药物，在降糖和减重方面的效果显著，已经在多个国家和地区获得批准，且分别以Ozempic（降糖版司美格鲁肽）和Wegovy（减重版司美格鲁肽）的商品名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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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司美格鲁肽（用于减重）也获得了中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的批准。根据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肥胖症诊疗指南（2024年版）》规范管理，司美格鲁肽有着严格的使用门槛，需要在专科医生指导下使用，而且是用于成年原发性肥胖症患者减重治疗。

丽丽的问题似乎是在没有咨询医生的情况下自行注射过多剂量，但这背后其实还隐藏着一个新问题是：她在网上购买的所谓的“司美格鲁肽”，真的是来自诺和诺德的司美格鲁肽药品吗？

假药

诺和诺德多次强调，司美格鲁肽的所有品牌和剂型都属于处方药（Prescription-Only Medicine）。这类药物已被临床试验证明有助于改善糖尿病患者的血糖水平，以及促进减肥，但也有一定的副作用风险，比如严重胃肠道问题、急性胰腺炎等，因而必须由专业医生评估身体状况后才能使用。而且只有通过诺和诺德官方授权的经销商与可靠渠道购买的司美格鲁肽，才是已被验证安全、有效的正品。

2023年6月，诺和诺德向公众发出警示称，在美国一家零售药店发现了一支假冒的Ozempic注射笔，并指出已有患者因误用该假冒产品而产生了不良反应。

调查显示，这支假冒的注射笔中装的根本不是司美格鲁肽，而是甘精胰岛素注射液（insulin glargine injection）。甘精胰岛素是另一种糖尿病药物，其作用机制与Ozempic完全不同。但从商品外观上看，假药与正品很像，在包装上也标注为司美格鲁肽注射液，很容易让人买错。

正品（左）；假冒产品（右）。图片来源：诺和诺德

除了假冒产品外，线上市场还流通着一类明确标注为“仅供研究使用”（research use only）的司美格鲁肽等减肥药。它们不需要处方即可购买，且售卖价格远低于正品，但品质更低，包括杂质水平较高等，也没有得到监管机构的检测和批准。

2023年，《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曝光了50多个销售此类研究级减肥药的网站。这些网站几乎都贴出了“仅供研究使用”或“不可供人类食用”（not for human consumption）的免责声明。但其中不少网站不仅卖药，还极其贴心地附带了“如何调配剂量”的说明书，甚至赞助了在线论坛，供购买者在里面交流、讲解“如何自己进行皮下注射”。

该报道称，美国俄亥俄州的医生艾米·约翰逊（Amy Johnson）是一位1型糖尿病患者，也是一位健美爱好者。为了改善胰岛素敏感性和练出六块腹肌，她抱着侥幸心理从这类黑市网站购买了“研究级”司美格鲁肽并自行注射，结果遭遇了严重的胃麻痹和频繁呕吐等副作用。

可以说，所谓的研究级药物只是商家为了躲避监管的手段，其本质就是一场消费者在没有医生指导下，被诱导私自给自己打针的危险灰色交易。

这使得不少人在这场由“减肥神药”引爆的“肽狂潮”中，变成了一个个“实验小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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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司美格鲁肽

事实上，司美格鲁肽并不是第一个获批专门用于肥胖症的GLP-1类药物。在它之前，真正让原本只专注糖尿病的GLP-1类物质“跨界”进入减重领域的，是2014年获批的利拉鲁肽（liraglutide，由诺和诺德开发，商品名为Saxenda）。随后，才有了大家今天特别熟知的、于2021年获批的GLP-1减肥药——司美格鲁肽（商品名为Wegovy）。

但利拉鲁肽的平均减重效果为5%，而且需要每日一针。更早之前，科学家已经了解天然GLP-1的问题在于，在人体内存活几分钟就会被迅速降解。面对这一难题，21世纪初前后，诺和诺德科学家洛特·克努森（Lotte Knudsen）带领团队通过基因工程手段改造了天然的GLP-1，成功将利拉鲁肽的半衰期延长到了13小时，刚好能覆盖患者一天的代谢需求。

GLP-1（上）；利拉鲁肽（中）；司美格鲁肽（下）（图片来源：PNAS）

然而，每天都得扎一针，还是相对繁琐。为此，诺和诺德的化学家团队展开了新一轮疯狂研究。他们历经216次失败，终于在实验中通过将天然的GLP-1分子与一种特定的脂肪酸连接，成功合成了超稳定的第217号化合物，也就是司美格鲁肽。它可以在体内稳定维持整整一周，使得每周给药一次成为了可能。

而且数据表明，司美格鲁肽的平均减重效果高达15%，效果接近切胃手术，因而也被誉为“减肥神药”。这种显著的减肥效果，叠加上在社交媒体时代，埃隆·马斯克（Elon Musk）等硅谷与好莱坞名人的病毒式传播，瞬间让司美格鲁肽摇身一变成为全球名流圈的瘦身黑科技，进而引发了大众层面的“肽狂潮”。

它的火爆也直接化身为催化剂，让各大药企开始疯狂卷入“肽类药物”的研发，将我们带进了前所未有的“肽时代”。紧接着，受到司美格鲁肽的启发，美国礼来（Eli Lilly）公司迅速推出了双靶点（GLP-1/GIP）受体激动剂——替尔泊肽（tirzepatide），直接将减重纪录刷新到21%。其中，减重版替尔泊肽（商品名为Zepbound）于2023年获得美国食品和药品管理局（FDA）批准。

不久之后，能同时激活三个受体（GLP-1/GIP/胰高血糖素）的瑞他鲁肽（retatrutide）也步入临床，减重效果高达24%，但尚处于3期临床试验中。然而，调查显示，有普通消费者通过非正规渠道获得并自行注射了研究级的瑞他鲁肽。

尚处于3期临床试验的瑞他鲁肽，在通过非正规渠道售卖。图片来源：美国药房委员会协会（National Association of Boards of Pharmacy）

美国科技新闻网站The Verge的资深记者Victoria Song为了揭示关于肽类药物的地下灰色市场，亲自从一名TikTok网红那里买了一瓶据称为“瑞他鲁肽”的肽类药物。她在2026年1月发布的报道中称，这瓶肽的纯度标注为99%，且明明附带了可用于验证纯度的“实验室认证”说明，但实际上“来源可疑”，与礼来公司生产的瑞他鲁肽并不是同一种物质。

她写道，我们根本无法确定从网上买到的、所谓研究级肽类药物是否是正品，那么我们要为了这样的明星产品而冒这样的风险吗？

Victoria Song显然没有。按照《卫报》（the Guardian）2026年4月的报道，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把上千种声称可助力减肥或有益于健康的肽类药物送往实验室进行检测，以明确里面的成分。

线上售卖的研究级减肥药。图片来源：美国药房委员会协会（National Association of Boards of Pharmacy）

沦为实验小鼠？

近期，由美国硅谷企业家迈克尔·卡特（Michael Carter）于2025年创立的肽类检测初创公司Finnrick，通过专业检测，披露了缺乏官方监管的肽类行业内令人震惊的内幕。在Finnrick检测的数千种肽类产品中，竟然有近三分之一未能通过基本质量检测，且在该公司过去收集数据的12到14个月里，这一不合格比例基本保持不变。

这些不合格产品存在严重的质量缺陷，要么是标签错误，要么是实际成分与宣传完全不符。更危险的是，产品的剂量极度不稳定，常常出现实际剂量严重不足或超标的状况。消费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注射，有可能会摄入过量而出现不良反应。

检测中还经常出现恶劣的“偷梁换柱”现象。例如，一些包装上明确标注为“司美格鲁肽”的药瓶，经过分子检测后，实际装的却是另一种尚在研发中、风险更高的“瑞他鲁肽”。在更极端的情况下，部分送检的药瓶里甚至根本不含有任何肽类成分。

更令人担忧的是，在Finnrick检测的所有肽类样本中，有8%被检出含有内毒素（endotoxin）。内毒素是一种细菌的“碎片”，会引发发热和寒战，在剂量较大时甚至会导致感染性休克。

正如美国FDA药品生产与产品质量办公室（Drug Office of Manufacturing and Product Quality）前主任史蒂文·林恩（Steven Lynn）警告称，这类未经批准的肽类药物若被广泛使用，恐将迅速引发公共卫生危机。

在这场被焦虑和资本裹挟的肽类狂欢里，希望你不要让自己的身体成为非法的实验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