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亚原住民持矛叉鱼并潜水收集贝类(图片来源:1817 by Joseph Lycett (1775–1828).National Library of Australia, CC BY)

1770年8月22日,英国皇家海军“奋进号”(HMB Endeavour)终于摆脱了大堡礁迷宫一样的暗礁,船长詹姆斯·库克(James Cook)带着一小队成员,登上了他亲自命名的占领岛(Possession Island)。

库克在当天的日志中写道,岛上原本有“很多人”,他们手持武器,其中一人还拿着弓和一捆箭。但当他们乘船靠近时,岛上的人离开了海岸边。库克随后登上了岛内的最高处,他在这里升起英国国旗,以国王乔治三世的名义宣布占有自己考察过的整片澳大利亚东海岸,将其命名为“新南威尔士”。

这场仪式成为了后来英国殖民澳大利亚的序幕。1788年1月,英国皇家海军上尉亚瑟·菲利普(Arthur Phillip)带领“第一舰队”驶入新南威尔士州植物湾(Botany Bay),船上还搭载着700多名官员、船员和囚犯。正如理查德·戴蒙德(Richard Diamond)所总结的“枪炮、细菌与钢铁”理论所说,第一舰队永远改变了澳大利亚原住民的生活,英国殖民带来了暴力冲突、流离失所和劳动剥削,还有天花和肺结核等致命疾病。

库克船长肖像(图片来源:Nathaniel Dance-Holland – from the National Maritime Museum, United Kingdom, Public Domain/wikipedia)

然而,长期以来,依然没有准确的数字可以说明,这段殖民历史给澳大利亚的原住民带来了多大的伤害。一个最根本的困难在于,没有人知道在殖民者到来之前,澳大利亚曾生活着多少原住民。

最近,一项发表于《自然·人类行为》(Nature Human Behaviour)的研究做了重新估算,给出了惊人的数字:1788年以前,澳大利亚原住民人口可能曾达到220万人以上,到1861年,人口估计只剩下不足20万。这意味着在短短70年间,澳大利亚失去了93%的原住民。



面对挑战

“确定殖民前人口的根本挑战在于,”论文中写道,“要考虑疾病、边境暴力和结构性暴力的初始影响。”就在第一舰队抵达澳大利亚一年多之后,一场大规模的天花袭击了澳大利亚东南部。建模研究曾显示,这次疫情导致了多达22万原住民死亡。随后,1826-1838年和1860-1869年又发生了天花疫情,接着还有麻疹、流感和肺结核,这些疫情没有局限于澳大利亚东南部,而是广泛袭击了各地的原住民。

与此同时,殖民扩张带来了直接的杀戮和暴力。人们被驱逐,被迫离开故土,他们的家庭被拆散,被强迫劳动,甚至不被允许按照传统方式获取食物。原本的原住民社会分崩离析,甚至遭到了直接的屠杀——在“殖民边境屠杀数据库”(Colonial Frontier Massacres database)中,有严格证据证实的屠杀事件就有数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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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然·人类行为》的这项研究之前,许多估计都基于人类学家阿尔弗雷德·拉德克利夫-布朗(Alfred Radcliffe-Brown)在20世纪30年代的工作。他整理了来自澳大利亚各地的观察资料,首次提供了对原住民人口的整体评估:澳大利亚原住民总人口在25万~30万之间,相当于每30.8平方千米1人。

然而,拉德克利夫-布朗收集的数据大多来源于19世纪末,此时澳大利亚的原住民已经遭受了几十年的疾病、土地丧失和暴力。拉德克利夫-布朗在撰文时也意识到了这种偏差的存在,他在这一章的最后写道,他给出的是“可以合理估计的最低值”,并且提出真实的人口“很可能,甚至大概率”超过30万。



准确的数字

为了避免殖民时期数据的影响,这项新研究采用了三组彼此独立的数据。其中第一种方法使用放射性碳测年法。研究者测定了澳大利亚各地考古遗址的年份,包括烹饪的坑、墓葬、贝丘,以及与其他原住民人工制品一起发现的木炭。理论上,考古遗址越多,人口也就越多,通过这些数据,研究者就可以推测五万年来澳大利亚原住民人口的变化过程。

第二类证据来自遗传学。在一个种群中,参与繁殖并把基因传给后代的人越多,通常保留下来的遗传多样性就越丰富。研究团队可以比较不同个体的DNA序列,统计其中积累了多少突变,来反推历史上曾有多少人参与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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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第三类证据则是环境承载力。研究人员根据澳大利亚不同地区的植物生产力,估算一个不依赖农业和畜牧业的人群可以从环境中获得多少食物,进而推算各地能够长期供养多少人口。两套独立的环境模型分别给出了约156万和最高约522万的估算。就像今天的澳大利亚一样,人口不会平均分布在大陆上,生产力较高的北部稀树草原、东部和东南部沿海以及塔斯马尼亚岛,可能支持更高的人口密度;干旱内陆的人口密度则较低。

最终,研究者将考古、遗传和环境承载力产生的结果放在一起,结果显示,在英国殖民者到来之前,澳大利亚原住民的人口中位数是222万,也就是每平方千米0.29人,75%的置信区间约为95万至417万。即使去掉不确定性最大的一组估算结果,中位数仍然在203万人。这是之前估算结果的近十倍。



清晰的历史

接下来就是计算其中的差额。在1971年澳大利亚进行第一次系统性原住民人口普查之前,一个能够提供相对完整人口信息的节点在1861年,当时原住民人口估计只剩下了17.7万~19.3万。考虑人口的年龄结构之后,研究团队计算出,在1788-1861年的73年间,总计有206万澳大利亚原住民超额死亡,平均每年产生28 200人超额死亡。到19世纪中叶,澳大利亚的原住民只剩下了殖民前人口的7%。

206 万也并非一个精确的死亡人数。模型估算的总死亡人数大约在 70 万到 420 万之间。即便最保守的合理估计,也意味着大规模的生命损失。

1788-2021年澳大利亚原住民人口估计时间线,以蓝色表示。粉色代表三次天花疫情,澳大利亚非原住民人口以红线表示。(图片来源:原论文)

原住民失去的不只是生命,他们还失去了自己的社区、文化和传承。澳大利亚的大部分土地并称不上适宜居住,但这里的两百多万人曾发展出季节知识、用火方式和复杂的社会结构网,在几千年间精心管理着这里的土地。“了解这些社群的真实规模,”这项研究的作者在一篇新闻稿中写道, “将为恢复和支持由原住民主导的土地管理提供依据。”

在新闻稿最后,论文作者希望将澳大利亚原住民的故事描述为一段生存的故事:“(澳大利亚原住民的)存续是澳大利亚历史上最非凡的故事之一。”直到今日,澳大利亚的原住民依然保存和传承着他们的文化、亲属关系、语言和知识。“讲述真相需要从所有澳大利亚人所面对事实的规模开始,”其中写道,“这并非为了归咎于人,而是为了建立对我们过去的共同理解。讲述真相也意味着承认原住民文化和社区延续至今的坚韧力量。”

作者 环球科学

《环球科学》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