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活研究所近半世纪！数次登上《自然》的天才黑猩猩离世，享年49岁

撰文 | 冬鸢

审校 | 二七

视频中这只黑猩猩，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记住阿拉伯数字的位置，并且在数字消失后按照数字大小顺序还原它们的位置。这只雌性黑猩猩曾屡次出现在诸如《自然》（Nature）等顶级学术期刊上，是动物认知研究历史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在英文论文中，她的名字被写作“Ai”。但此“Ai”不是如今大家熟悉的”人工智能“（Artifitial Intelligence，简称AI），而是日语“アイ”的音译，意为“爱”。

爱的一生充满着传奇，关于她的研究数次震惊世界，她也曾被媒体称为“天才黑猩猩”。但最近，据日本京都大学人类行为演化起源研究中心的声明，1月9日，爱与世长辞，享年49岁，死因是年老体衰和多器官衰竭，她在工作人员的陪伴下安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爱项目

在生命的最初几个月，爱可能只是生活在几内亚野外的一只普通年幼黑猩猩，直到一位动物贩子捕获了她。她于1977年被贩卖到了日本，那时日本还尚未加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进口野生动物是合法的。当时，日本共进口了100多只野生黑猩猩，主要用于乙型肝炎的生物医学研究。但爱很幸运，没有被送往生物医学研究机构，而是被送到了京都大学灵长类动物研究所（KUPRI），成为了日本首个猿类语言研究项目的实验对象。

爱（图片来源：Primate Research Institute, Kyoto University）

如今已享誉世界的灵长类学家松泽哲郎在很多文章中都描述了他在27岁与爱初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是1977年11月一个寒冷的冬日，我来到了研究所地下室的一个房间。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灯泡，一只小黑猩猩正坐在长凳上。当我看着这只黑猩猩的眼睛时，她也回望着我。这让我感到非常惊讶——我以前接触过的猴子从来没有直视过我的眼睛。对它们来说，直视对方的眼睛是一种威胁。我身上什么也没带，也没有准备任何礼物送给这位新来的小家伙。这时，我注意到我的实验服外面套着一副臂套，于是脱下一只臂套给她看。她接过，愣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把臂套拉到手臂上，摆弄了一会儿，沿着手臂上下滑动。最后，她伸出手臂，把臂套还给了我。她始终凝视着我的眼睛。那一刻，她触动了我的心，而我触动了她的未来。”

松泽哲郎的本科专业是哲学，但仅阅读过往哲学家的著作并不能让他获得多少满足感，于是他选择成为了一名实验心理学家。1976年，26岁的他被任命为京都大学灵长类动物研究所心理学系的助理教授。在那里，他开始对动物心理物理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加入了一个对猿类语言的研究并成为主导者，他的第一个研究对象，就是爱。

因为爱是第一个研究对象，因此这个研究项目被称作“爱项目”（Ai project）。

“爱项目”最初的目标是揭示黑猩猩的感知世界，换句话说，就是建立对黑猩猩心智的心理物理学分析。松泽哲郎决定教黑猩猩一些类似语言的技能，作为了解它们思维的媒介。他利用计算机系统，尝试借助数字、汉字（Kanji，指日语中的汉字）和字母等符号媒介来进入爱的感知世界。

天才的爱

1978年4月15日，爱首次在实验室里按下了计算机按钮，标志着一切的开始。1982年，“爱项目”的研究首次用英文发表在同行评审的期刊上，爱与其他两只黑猩猩学会了通过不同的符号辨认不同的颜色，这在当时的学术界引起了轰动。在1985年的文章中，爱已经认识了对应11种颜色的汉字，这项研究也证明，黑猩猩的颜色感知和分类能力与人类非常相似。

同样是在1985年，发表在《自然》的一项研究中，爱已经学会了熟练使用阿拉伯数字1～6，这也是首次有非人的动物，能够使用阿拉伯数字计数。

“爱计划”中的首批黑猩猩一共有3只，另外两只叫做Akira和Mari，比爱晚几个月到达研究所。在研究过程中，爱的表现常常优于Akira和Mari。有一次，研究团队需要让黑猩猩学会识别八种不同物体的名字，爱用了57天就学会了，Akira用了90天，而Mari挣扎了120天。爱在学习和完成任务时，总是耐心十足，Mari则恰恰相反，每次失败都会龇牙咧嘴；而Akira总是喜欢用蛮力解决问题，总爱用力敲打电脑和其他设备。

爱的才能不只表现在实验室里。1980年，松泽哲郎常常带爱到户外散步。有一天，他们坐在果园里，松泽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实验数据，爱突然摘了一朵蒲公英递给他，并指向了代表黄色的符号（松泽随身携带）。“那是她自发地在用她的词汇想我描述她世界里的色彩。”松泽回忆道。

到了1990年，爱已经能够完美区分26个英文字母，也学会了用字母来指代不同人类和其他黑猩猩的名字。

传承

“爱计划”的研究刷新了人们对灵长类认知能力的了解，也争取到了更多的资金。1995年，研究所为黑猩猩们建造了一个新的户外设施，那里有8米高的攀爬架供黑猩猩们玩耍，也种植了许多树木，还引入了一条小溪。随后，该场地不断扩建完善，后面又增加了塔楼和另一座15米高的攀爬结构，黑猩猩的活动区域进一步扩大了。而研究所也开始逐步计划为“爱计划”添加更多的成员。1997年，研究所开始计划让爱成为母亲，通过人工受精生下孩子。

1998年，爱产下一名死胎，名为Atomu。2000年4月24日，爱正式当了妈妈，生下了儿子Ayumu。同年，《自然》上发表了另一篇关于爱的研究，再次震惊了学术界。这项研究中的内容，便是文章开头的那个视频。首先，爱面前的屏幕上会出现几个数字，爱看到了数字后，需要在极短的时间里记住每个数字的位置，然后数字会消失，变成白色的方块。爱需要按照原本数字由大到小的顺序点击白色方块，她的正确率很高，甚至可以超过一些人类。

爱的儿子Ayumu完全继承了母亲的智力，而且更加优秀。在同样的记数字任务中，Ayumu曾留下这样一段广为人知的影像：他仅用了0.7秒的时间就记住了屏幕上9个数字的位置和顺序，而实验中作为对照组的9名大学生，没有一人能够达到Ayumu的水平。（不是看不起大家，但相信大部分读者在这个任务中的表现肯定也不如Ayumu。）

松泽以及其他研究人员，和爱与Ayumu母子建立了长期稳定的关系，他们每天长时间与这些黑猩猩生活在同一空间中，可以与黑猩猩进行深入互动。珍·古道尔（Jane Goodall）曾到访研究所看望Ayumu，古道尔非常享受和Ayumu互动的过程。实验室中有两个相连的隔间，Ayumu一开始和母亲待在一个隔间中，随后自行爬过半开的门，进入隔壁隔间，并在那里与古道尔互动，而爱则在隔壁透过透明的亚克力隔板观察着这一切。

珍·古道尔与Ayumu互动（图片来源：Tetsuro Matsuzaw/Primates）

再见了，爱

2017年，一位叫做尼古拉斯·朗利茨（Nicolas Langlitz）的人类学家以动物能动性的论述为背景写了一篇长文章，文章里重点讲述了松泽哲郎的研究，以及爱的故事。朗利茨在文中提到了一个在他访问研究所的期间，观察到的一件令他印象深刻的事件：在实验室中，研究者的电脑和黑猩猩面前的屏幕是相连的。此前，黑猩猩的屏幕只有在实验内容开始时才会显示图像。但在最近一次系统更新后，黑猩猩面前的屏幕，有时在非实验阶段也会显示研究者电脑上的Windows界面。有一天，当松泽还在检查实验输入的参数，可能是拖的时间太长，爱就不耐烦地自己按下了屏幕上标有“开始”日文汉字的按钮，自行开始了实验。

“第一次，我以为她是误操作，但第二天她又这么做了。”松泽告诉朗利茨。从这一事件中可以看出，爱并不是只会对研究者设置的实验刺激做出自动的反应，而是有自己的想法、有主观能动性的个体。

爱从小就喜欢画画，如果提供给她纸和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无需引导和奖励，她就会自行用笔在白纸上涂抹，勾勒出图案的轮廓。2017年，也就是“爱项目”的40周年之际，研究团队选用爱画的一幅画制作成了一条丝巾，并将其赠送给了古道尔作为礼物。

松泽哲郎帮助爱作画的过程（图片来源：京都大学/Primates）

“爱项目”的初衷是通过研究黑猩猩的心智，试图揭示人类与其进化亲缘物种之间的异同。如今，“爱项目”已经有非常多的黑猩猩成员了，也催生出了很多宝贵的科学研究。除了研究论文，研究团队也出版过很多相关书籍。早在1985年，松泽哲郎就编写了第一本关于爱的日语绘本《学会说话的黑猩猩》（ことばをおぼえたチンパンジー），随后松泽又撰写了多本相关的日语书籍。2001年，研究团队出版了第一本英文书籍《人类认知和行为的灵长类起源》（Primate origins of human cognition and behavior），2006年，他们又基于对黑猩猩母子的观察研究出版了第二本英文著作《黑猩猩的认知发展》（Cognitive development in chimpanzees）。

2018年，知名youtube博主Vsauce来到京都大学灵长类动物研究所专门拍摄了一期视频记录松泽在研究中， 与爱的互动过程，这期视频有超过两千万播放量，视频的结尾展现了松泽和爱的温馨互动：松泽与爱相互拥抱、打闹，爱发出快乐的叫声，松泽也模仿着爱的叫声欢快地回应着。

“爱计划”最初的核心研究者松泽博士由于与学校的纠纷，已于2020年离开京都大学并继续从事科研工作，目前也是中国西北大学的访问教授。而如今，“爱计划”的首位黑猩猩爱也离开了这个世界，爱的一生为科学界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她去到另一个世界之后，“爱计划”的成员也将继续书写这段传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