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居民集体患癌，持续40年无法定论，专项调查组才刚刚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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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王怡博

审校｜clefable

在美国新泽西州蒙茅斯县（Monmouth County）一个名为基波特（Keyport）的沿海小镇，当地居民金杰·莫里斯（Ginger Morris）能指出所在社区里每一栋房子里住着谁，以及他们是否患有癌症。

金杰·莫里斯是在她丈夫理查德·莫里斯（Richard Morris）于2025年开始接受前列腺癌化疗时，察觉到周围有许多邻居也在经历类似的事情。每次她给儿子拉斯蒂·莫里斯（Rusty Morris，在基波特长大，现居住在美国佛罗里达州）打电话的时候，总会提到周围又有谁也患癌了。拉斯蒂·莫里斯觉得这很可能并非偶然。

于是在2026年2月，46岁的拉斯蒂·莫里斯打开谷歌地图，找到他们所在的社区，而后在自家房子上标记了一个红色的“X”，以此代表家里有人患癌。接着，他把社区内其他已知患癌的家庭都用红“X”标记在地图上。每一个“X”，代表一位癌症患者。

拉斯蒂·莫里斯发现，当地居民患上了多种不同的癌症，包括肺癌、前列腺癌、脑癌、胃癌、结肠癌、甲状腺癌、乳腺癌、阑尾炎、肾癌、肠道癌。截至他今年4月接受新泽西州最大数字新闻网站NJ.com的采访，他已经在谷歌地图上标记了41个红色“X”。

根据NJ.com 4月的报道，地图上可以明显看到，那一片代表癌症病例的红色叉号，紧挨着一个名为Aeromarine的废弃垃圾场。这里已经关闭，但有限的检测结果显示，它至少在50年里，持续向当地社区的空气和水体中渗漏有毒废弃物和有害化学物质。

这不禁让拉斯蒂·莫里斯想到，他家所在的社区是不是已然成为新泽西州最新的癌症聚集区（cancer cluster）？

基波特高中（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

没好好封盖

这个位于基波特镇拉里坦湾（Raritan Bay）沿岸的Aeromarine，此前曾是20世纪初美国早期航空工业的摇篮，专门用于生产军用水上飞机和航空发动机。然而，随着工业活动的更迭，这里后来被转变为一处主要接收工业废弃物的垃圾填埋场，开始大量堆积各种工业垃圾，埋下了环境污染的隐患。

1979年，新泽西州环境保护局（DEP）下令关闭Aeromarine，理由是“存在多项运营和工程缺陷，且已达到处理能力极限”。然而，该区域的业主在随后的几十年里从未对其开展实质性的重建或全面的污染治理。

事实上，早在1986年，新泽西州环境保护局就已经检查发现该场地存在环境污染问题。但检查间隔往往较长，有时数年、甚至十几年才来一次。对该场地的最近一次环境评估还是在2010年，而且还是由一项拟议的重建计划触发的——2010年，一名来自加利福尼亚的开发商曾提议，在这片原本是垃圾填埋场的地块上建设太阳能发电场，并开发住宅项目。

这一年的环境报告指出，Aeromarine旧址至少检出5种致癌物：苯、铅、砷、氯乙烯、多氯联苯（PCBs）。这些污染物可诱发多种癌症，包括肺癌、乳腺癌、膀胱癌、胰腺癌、前列腺癌、肾癌，以及白血病、淋巴瘤等血液系统癌症。

调查还显示，1979年关闭后，整个场地没有得到妥善封盖，导致受污染的地下水和固体废物持续向外迁移，扩散至周边区域，严重危害当地生态环境以及居民的健康。而封盖这一措施本可以有效阻止污染扩散。

数十年来，基波特居民一直在Aeromarine旧工业区附近的海滩散步、捕鱼和捕蟹。（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增至近200例

2010年之后，已有16年未开展针对Aeromarine垃圾填埋场的环境评估。直到NJ.com今年4月21日发布了题为“New cancer cluster feared in N.J. neighborhood”的特别报道后，基波特镇这一疑似癌症聚集区才进入大众的视野，引发了美国国会议员、新泽西州选区代表弗兰克·帕隆（Frank Pallone）的强烈关注。他呼吁联邦和州政府的环保与卫生机构介入，对这一疑似癌症聚集区与有害垃圾场之间的关联展开彻底调查。

更令人揪心的是，当地癌症病例数还在不断飙升。自那篇报道发表后不到一个月，截至当地时间5月16日，已关闭的Aeromarine垃圾填埋场周边确诊的癌症病例总数已达到惊人的182例，几乎每天都有新的病例报告传来。

“看着这个数字不断攀升……真的令人震惊，”拉斯蒂·莫里斯在今年5月接受NJ.com的采访时说，“在基波特这么小的一片区域里，却有如此多人被癌症波及。”

这不是美国第一次应对这类癌症集群事件，早在几十年前，新泽西州汤姆斯河（Toms River）镇便因化工污染引发了一起耗时数十年的公共卫生事件。按照《汤姆斯河》（Toms River）一书的作者丹·费金（Dan Fagin）的说法，此次事件几乎等同于汤姆斯河案中的模式：只有在公民活动家的持续施压下，以及美国政客们被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逼到墙角时，调查才会开展。费金解释道，因为只有政府才能畅通无阻地获得癌症登记信息（涉及隐私），如果公共机构不进行癌症集群调查，没人能做这件事。

然而事实上，要证明某一地区集中出现的癌症病例，是由某个具体污染场地直接导致的，这件事向来极其困难。新泽西州在此前的汤姆斯河案中，早已深有体会。因此，科学家表示，要确定已关闭数十年的Aeromarine垃圾填埋场是否是导致基波特镇上百名居民患癌的罪魁祸首，以及确定这是否属于癌症集群事件，可能需要数年时间开展更多检测和调查。

汤姆斯河（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对峙之后…

当地疑似癌症集群的曝光，点燃了基波特镇居民的怒火。当地时间5月17日晚，约200名愤怒的基波特镇居民挤在基波特高中的体育馆里，与来自新泽西州环境保护局和该州卫生部的13名官员进行了长达两个半小时的激烈对峙。

这些居民住曾作为垃圾填埋场运营近20年的Aeromarine旧工业区附近。他们要求调查清楚，当地一代又一代人患病，是否是因为几十年前就已在旧垃圾场发现，但一直没有得到妥善清理的化学物质和其他有毒物质。他们愤怒地说道，为什么从1979年到现在，47年过去了州政府一直毫无作为？他们认为，州政府为了后续的商业开发，一直在纵容涉事公司拖延清理。

对此，新泽西州环境保护局官员坚称，当地的饮用水源距离垃圾场很远，检测结果处于“可接受的水平”，目前是安全的。此外，2010年之后，之所以没有跟进检测，是因为当时判定有毒化学物质对人体没有明显的暴露途径。

迫于舆论压力，新泽西州环境保护局已重回垃圾场采样，并承诺在2026年6月前加快完成检测并公布结果。该州卫生部则表示，需要等环境检测数据出来后，才能结合州癌症登记系统的数据，开展公共卫生评估。

结局会是什么

2001年，汤姆斯河案结案时，数十个家庭放弃起诉汽巴-嘉基、陶氏化学和联合税务，与这些化工公司达成和解，并被要求签订保密协议。这些公司道歉的方式是用钱——一笔高达3500万美元的赔偿款，使得汤姆斯河案成为当时有毒物质泄漏类事件中赔偿款最高的一个。

同一年，新泽西州卫生部公布了花费4年时间、耗资几百万美元的研究结果。自1996年以来，该州卫生部官员花了很大的力气，却仍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汤姆斯河镇波及60多个家庭的儿童患癌事件与环境毒素之间的因果关系。和此前任何一个流行病学研究一样，它仍然是一个相关性研究，只能评价某种环境接触与某种癌症集群之间在多大程度上有关。

可以想象，基波特镇的调查也会持续很久。随着现在检测技术的发展，这一事件会走向不同的结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