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鲶鱼，正在传染癌症

图中鲶鱼身上的黑色病变部分，是可在鲶鱼之间传播的黑色素瘤，是人类发现的第四类可传播癌症。图片来源：Vermont Fish & Wildlife

撰文 | 王昱

审校 | clefable

2012年，在美国和加拿大交界的一个湖泊里，不断有钓鱼佬报告称，他们发现了越来越多奇怪的鱼。这些鱼是褐头鲇（Ameiurus nebulosus），“鲇鱼”是“鲶鱼”的正式写法，“鲶”是常用的异体字。奇怪的点在于，越来越多的褐头鲇身上带有凸起的黑色斑块。

事件发生的具体地点在美国佛蒙特州与加拿大魁北克省交界的梅弗莱马戈格湖（Lake Memphremagog）。到2014年时，近三分之一的鱼都出现了这种黑色病变。

褐头鲇是一种底栖鱼类，长期贴着水体底泥生活，捕食其中的无脊椎动物。而多环芳烃、多氯联苯等疏水污染物更容易进入底泥，因此褐头鲇很容易接触这些污染物。这种鱼的活动范围偏小，一般活动半径只有几千米，受特定地点污染的影响更大。因此，褐头鲇经常被视为一种环境质量的指示物种。既然“指示物种”有三分之一都出现了黑色病变，人们自然担忧起了当地水质。

梅弗莱马戈格湖附近有一座垃圾填埋场，人们自然怀疑是垃圾填埋场正在向湖水中渗漏有毒物质。也有人怀疑，是当地2011年的一次洪水污染了湖泊水质，导致鱼类病变。而且，梅弗莱马戈格湖还在给17.5万人供水。总之，对水质的担忧，让这些褐头鲇获得了额外的关注。

2026年7月22日，科学家在《自然》（Nature）上公布了他们的调查结果。好消息是：这些黑色病变与环境污染、垃圾填埋场应该没什关系，它们也不是寄生虫或病菌导致的。但坏消息或许会令人“天塌了”：这些黑色斑块，其实是一种可传播的癌症。

可传播癌症

从2015年到2023年，研究团队陆续抓了一些带有黑色病变的鱼。他们发现这种黑色病变其实是一种皮肤癌。但褐头鲇作为一种底栖鱼类，怎么会大规模患上与过度日晒高度相关的皮肤癌呢？

从梅弗莱马戈格湖（美国与加拿大边境）采集的成年棕牛头鱼（Ameiurus nebulosus）体表隆起的黑色外部肿瘤为恶性黑色素瘤。图片来源：Public Domain

研究团队对比了黑色病变和宿主鱼类的DNA，结果发现，不同鱼身上的黑色病变之间，存在强烈的亲缘关系。

举个例子，研究团队抓了两条带有病变的鱼，分别是鱼A和鱼B，我们将它们身上的黑色病变组织称为病变A和病变B。结果研究团队通过全基因组研究发现，病变A和病变B之间的亲缘关系，比病变A和鱼A之间的亲缘关系还要强。

a：鱼类采集地点分布；b-e：病例样本；f：癌症变异发生时机的假设。体细胞突变（somatic mutation）假设和传播性肿瘤（transmissible tumour）对应了不同的突变时机（闪电标志）。图片来源：Curd, E.E., Hart, S.F.M., Lubkowitz, J. et al.Brown bullhead catfish melanoma represents a novel transmissible cancer. Nature(2026).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6-10828-6

这其实是克隆性传播癌症的特征。褐头鲇身上的黑色病变，似乎就像是一种寄生虫，可以在鱼之间传播。在克隆性传播癌症中，肿瘤细胞本身就是传染源。论文指出：”肿瘤样本间共享数十万个基因变异，但这些变异在宿主鱼类中完全不存在，其数量远超常规癌症变异水平。”

这是在动物界中发现的第四类可传播癌症，也是首次在鱼类或淡水物种中发现的可传播癌症。之前的三种可传播癌症，分别是袋獾面部肿瘤，犬类的传染性生殖器肿瘤，以及在贻贝等双壳类软体动物中发现的传染性白血病。

对宿主来说，传播性癌症的威胁程度并不确定。袋獾是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岛特有的一种动物，它的面部肿瘤通常是致命的。这种面部肿瘤只出现了数十年，主要通过打斗、交配等行为中的咬伤传播。在某些地区，袋獾的面部肿瘤甚至让种群数量下降了90%。但另一方面，犬类的传染性生殖器肿瘤则已经和犬类共存了数千年，通常会自行消退。

袋獾是一种生活在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岛的有袋类食肉动物。上世纪90年代在袋獾之间传播的面部肿瘤导致其数量急剧减少，目前该物种的生存面临威胁，并于2008年被列为濒危物种。图片来源：JJ Harrison/CC BY-SA 3.0

目前研究团队发现，患有这种癌症的褐头鲇可以存活数年。但这种皮肤癌会对种鱼类种群造成什么影响，还需要进一步研究才能查明。

科学家至今还不太清楚褐头鲇的皮肤癌是怎么传播的。他们发现这种黑色病变似乎只会出现在性成熟的成年鱼身上，只能推测繁殖行为的某些环节能导致癌细胞在鱼类之间传播。在繁殖期间，褐头鲇会密集聚集在浅水区，它们会与水底沉积物密切接触，可能在这时接触到了沉积物中的游离癌细胞。

能让人稍稍安心的消息是，目前没有在其他物种中发现这种癌症，也没有已知的人体感染风险，处理和研究这些鱼类的行为本身都是安全的。不过这也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能接受这种鱼，研究共同作者、佛蒙特大学的马克·亨德森（Mark Henderson）表示：“就我个人而言，我不会吃那些长肿瘤的鱼。”美国地质调查局也表示，病变皮肤组织中，致癌物砷和锌的浓度显著更高。

环境侦探

当然，还有一个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需要回答：这种可传播癌症是否说明梅弗莱马戈格湖的水质存在问题？是不是垃圾填埋场泄漏了？

研究团队目前没有发现证据，能将这些癌症直接归因于附近的垃圾填埋场。梅弗莱马戈格湖长约50千米，患这种癌症的鲶鱼遍布全湖的多个地点，并没有集中在靠近垃圾填埋场的水域。此外，水质检测发现，污染物水平与涉事湖泊相当的尚普兰湖中，也没有发现任何可传播的鱼类肿瘤。

更重要的是，随着研究团队不断扩大采样范围，他们在同一地区的其他水域也发现了这种癌症。研究人员指出，许多新发现的地点水质纯净，远离任何垃圾填埋场或有毒排放源。

可能的因素有很多，比如湖水中天然存在的砷。众所周知，砷（As）是一种剧毒元素，可以致癌。研究发现，这种癌症的地理分布，似乎与湖泊周边土壤中的砷含量存在关联。这些砷并应该不是人类污染带来的，研究人员表示，研究涉及的地区天然砷浓度偏高。

梭罗的发现

这种癌症或许并没有“人类发现的第四类可传播癌症”听起来这样罕见。研究团队目前正在探索这种癌症已经存在了多久。他们的观点是，第四类并不意味着自然界中只有四类，我们之所以没有发现更多传播性癌症，可能仅仅是因为没有人专门去寻找这类癌症。

对于这种鲶鱼的记载，至少可以追溯到1852年，来源文献是梭罗的日记——就是那个写下《瓦尔登湖》的梭罗。1852年7月，梭罗在康科德河上写道：“其中一条大鲶鱼身上有非常大的黑色斑点，就像天鹅绒一般，覆盖了右胸鳍；这是我经常在它们身上看到的疾病。”1858年，梭罗再次在日记中写道：“今天下午，我在阿萨贝特河——康科德河的一条支流——看到一条鲶鱼躺在岸边的水底，显然生病了。它允许船靠近到两英尺以内。从吻部向后斜向延伸，它几乎半个头部覆盖着一种墨黑色的麻风病样病变，像地衣状的硬壳。”

梭罗1856年使用银版摄影法拍出的照片。图片来源：B. D. Maxham (1821–1899)

1925年的《美国渔业局公报》中也存在类似的内容。研究团队正在其他水域继续探索，期待进一步明确这种癌症的分布情况，并尽可能找到它的起源。

研究合作者、佛蒙特大学研究员的研究员朱莉·德雷贡（Julie Dragon）表示：“通过研究癌症如何在原宿主之外存活和扩散，我们可以深入了解是什么限制了癌症的传染——以及当这些界限被打破时，会发生什么。这些鱼类为我们提供了观察癌症演化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