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只不幸的化石鸟,喉咙里保存着800多块小石头(在颈骨左侧可以看到灰色的块状物)。(图片来源:Jingmai O’Connor )
撰文|冬鸢
审校|王孝理
最初没人意识到,这具鸟类化石颈部的那团杂物,可能最终造成了这只1.2亿年前鸟类的死亡。那团杂物里有800多颗小石头,这只鸟很可能是在生前因为某种原因吞下了它们,并在它试图将这些石头吐出来时,卡住了呼吸道,窒息而亡。
与众不同的化石
“这块化石看上去非常漂亮,在长翼鸟科(Longipterygidae)的化石标本里,它显得与众不同。”临沂大学的古生物学家王孝理介绍道。
上个世纪,许多珍贵的热河生物群(Jehol Biota)古生物化石散落在民间,其中很多最终被走私到了国外。于是,本世纪伊始,新建成的山东省天宇自然博物馆,花费很多精力将民间的各种珍贵化石标本收集了起来,也为古生物研究提供了资源。
这具化石就是其中之一,它颅骨上长长的喙表明了它长翼鸟科的身份。不过与其他大部分长翼鸟科的物种不同,它体型小得多,大概只比麻雀大一点。它有个很酷的名字——放克电音鸟(Chromeornis funkyi gen. et sp. Nov)——这是古生物学家邹晶梅(Jingmai K. O’Connor)取的,源于她最喜欢的电子放克二人乐队Chromeo的名字。

邹晶梅正在显微镜下观察放克电音鸟。(图片来源:Jingmai O’Connor)
邹晶梅2009年在美国博士毕业后,到中国做了很多研究,如今是美国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Field Museum)的化石爬行动物副馆长,也是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外籍研究员。2024年,她在参观天宇自然博物馆时,立即被这具化石吸引住了,长翼鸟科是她最喜欢的反鸟类(Enantiornithes)之一。“我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新物种。”邹晶梅说。
次日,邹晶梅开始在显微镜下观察这块化石时,才注意到这块化石真正的独特之处。“它的食道里,紧贴着颈部骨骼的地方,有一大团非常奇怪的石头,”邹晶梅说,“这真的很奇怪,因为据我所知,在所有化石中,从来没有人发现过动物喉咙里有石头。”

放克电音鸟颈部特写。(图片来源:Jingmai O’Connor)
“其实我们一开始认为,这些石头和这只鸟没有任何关系,”王孝理说,“但更细致的检测发现,这些石头的成分和此前研究中记录的鸟类胃石(gastrolith,指动物有意或无意吞下的石头)成分十分相似。”这些石头的位置和化学成分表明,它们确实是这只鸟生前吞下的,而不是在它死后被冲刷到尸体附近的。
吞石头的鸟
现代的鸟类把石头吞进肚子里,并不是什么罕见的现象。如今的鸟类在演化历程中早就失去了牙齿,失去了研磨食物的能力。于是作为补偿,许多鸟类(比如鸡)的消化系统中,存在一种叫做砂囊(gizzard,又叫肌胃)的结构。平时,这些鸟类会吞噬一些小石子或沙砾储存在砂囊中,称做砂囊石(gizzard stone),砂囊石可以研磨进入砂囊的食物(比如种子),起到了类似咀嚼的作用,更利于后续的消化。这些鸟类也会不时的吐出原来的砂囊石,再吞进新石头,以此来更替砂囊石。

鸽子的消化系统,图中序号8为砂囊(图片来源:Shipley, A. E. – Public Domain)
然而,在众多其他热河生物群的反鸟类标本中,却从未发现过砂囊石。不过,好在研究团队此前曾对一些有砂囊的鸟类化石进行过CT扫描。他们量化了这些鸟类化石中砂囊石的平均体积、数量,以及砂囊石体积与鸟类整体大小的比例,并与放克电音鸟化石的CT扫描进行比较。而CT扫描数据则显示,无论放克电音鸟喉咙里的石头是什么,它们都不是砂囊石。
“从比例上来看,这堆石头作为砂囊石的话,对于这只鸟来说太大了。”王孝理表示。
邹晶梅说:“我们在这只鸟的喉咙里发现了800多颗小石头——远远超过我们预期在其他有砂囊的鸟类中发现的数量。而且根据它们的密度来看,其中一些甚至根本不是石头,它们更像是微小的黏土球。有了这些数据,我们可以非常明确地断定,这些石头并不是鸟儿吞咽下来帮助研磨食物的。”
它最后的日子
除了研磨食物,现生鸟类也会因为一些其他原因吞入石头。比如有猛禽会吞食少量石块来清洁消化道,企鹅会吞石头增加体重从而让它们能在水下潜得更深,还有鸟类会出于获取营养的目的摄入含钙质的岩石,或吞入石头来清除寄生虫。然而,这些假设似乎都没法很好地解释放克电音鸟体内大量胃石形成的团块。

放克电音鸟胃石的CT扫描图。(图片来源:原论文)
至于放克电音鸟真正的死因,研究团队有自己的猜测。在一次线下活动中,邹晶梅讲述了她认为放克电音鸟最后的日子应该是什么样的:“正常情况下,鸟类偶尔会吃石子来清洁胃部或清除寄生虫。但当鸟类生病时,有时会表现出异常行为,例如过度或强迫性地吞食石子。放克电音鸟体内石子的数量十分异常,就很可能是它生病了,在患病期间出现了强迫性吞石行为,试图缓解自己的疼痛。遗憾的是,我们现在还无法确定这只鸟患病多久了,也无法推测它吞石头的过程持续了多久。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只鸟在生命最后的日子很可能正在承受着痛苦。”

放克电音鸟艺术复原图。(图片来源:Sunny Dror)
“在化石记录中,能够知道某个特定个体的死因非常罕见,”邹晶梅说,“虽然我们不知道这只鸟为什么要吞下那么多石头,但我相当肯定,正是这些石头的反刍导致它窒息而死。”
有趣的是,放克电音鸟所在的反鸟类似乎都不具备类似砂囊的结构,但更原始和更为复杂的鸟类却具备这样的结构,这是很令人费解的一件事,科学家目前也没法很好地解释。“这可能是演化道路上的一种不同的尝试,这些石头可能会影响它们的飞行能力,所以它们就在飞行和消化能力之间做出了权衡。”王孝理说。
“在那场环境灾难中,反鸟类从最成功的鸟类群体一跃成为灭绝物种。了解它们曾经成功的原因以及它们为何如此脆弱,有助于我们预测当前大规模物种灭绝的进程。研究放克电音鸟和其他已灭绝的鸟类,最终或许能够指导我们今天的保护工作。”邹晶梅在该研究的新闻稿末尾说道。该研究于上个月发表在了期刊Palaeontologica Electronica上。

邹晶梅拿着放克电音鸟的照片与放克二人乐队Chromeo合影。(图片来源:Jason Peterson)
参考链接:https://palaeo-electronica.org/content/2025/5712-longipterygid-enantiornithine-chromeornis
https://www.eurekalert.org/news-releases/1108011
https://www.tynhm.com/
https://mp.weixin.qq.com/s/mvujX2giZ8dOHaDboBr7hw
